麦子黄了 麦客不会回来了

马鹏波发表于2016年03月22日21:42:40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麦客 小麦

“客”有“寄居”的意思,既然是“客”,就注定摆脱不了漂泊的宿命。麦客也一样,他们逐麦而居,每年六到八月,奔走在中国秦岭以北的广大区域,吃百家饭、居千家屋,为雇主放倒一片又一片金色的麦浪,再从南到北一步步回到故土。

麦子黄了,麦客就来了;麦子落了,麦客也该走了。十几年前,固定的时间,固定的季节,就像事先约定好的一样,我总能与这些麦客不期而遇。

1

盛夏是躁动不安的时节,但在我的记忆里,夏天总是开始于一段漫长的死寂与沉闷的等待。暑气蒸得人难受,蒸得乡下人心慌。学校放假了,外出的农民回来了,大家从四面八方赶回来,在暑气中一起煎熬,等待麦熟。

经验丰富的祖父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,捋一把麦穗,捻碎摊在手掌心里,一口气吹散麦皮,捏起几粒,扔进嘴里,仔细咀嚼,来来回回感知麦子的脾性。烈日烘烤下,嘴里的麦粒一天比一天干爽,终于到了一咬就碎的程度。祖父从地头走到地尾,看看这一片金黄,自言自语道:“是时候开镰了!”

有人在塬上割倒了第一把麦子,有人割倒了第二把,一个接一个,麦子应声倒下,相互传染一般。乡亲们煎熬得太久了,死寂随即转入一片沸腾。暑气一天比一天来得热烈,塬上的麦子在一夜之间全部变干变黄。用不了几天,这些熟透的麦穗就会落入泥土,乡亲们得赶在麦粒脱落之前,将它们全部归仓。留给庄稼人的时间所剩无几,男人们加紧挥动手里的镰刀,女人们也挽起袖子一头扎进了麦浪,孩子跟在大人后面,捡拾起提前凋零的麦穗,老人们奔走于田间与灶头,将茶水、饭点一样不落地送进麦田。

即使是这样,抬眼望去,未收割的麦子还是有那么多。

村里赵家寡妇撇下镰刀,瘫坐在麦堆上说:“还是去请几个麦客吧!”一阵热风吹过,麦浪层层翻滚,有人直起身子,扫一眼这片金黄,重复了一遍寡妇的话。

“请麦客吧!请麦客吧!”大家都这么说。麦子黄了,麦客也该来了。

2

麦客有固定的聚集地,他们在县里农贸市场的大车店夜宿,拂晓之时三三两两立在街头,静静等候主家来挑选。麦客们都有一把趁手的镰刀,刀刃磨得锃亮,寒光逼人,夹在腰间或者背在脊背上,就如同古时关中的刀客。除此以外,由无数布片缀成,花花绿绿的布褡也是麦客的随身物件儿。里面有用来充饥的大饼、磨刀的砺石,账本、水杯、毛巾,还少不了一张驱鬼辟邪的灵符——据说有了它,麦客就不会迷失在异乡的夜路上。

我们家有五亩麦子,照例要请上两个麦客。麦子熟透的季节,麦客总是很抢手,请麦客要趁早,迟一步就得耽搁一茬麦子。麦子干的快,熟的透,稍微一动,麦粒就会重新落进泥土。夜里的露水正好湿润了一地麦穗,让麦粒禁得起麦客摇晃,镰刀咬在湿漉漉的麦秆上,走起刀来也干净利落。正午来临之前,暑气还没有升腾,正是割麦子的好时段。

父亲早晨五点起床,洗把脸,喝杯浓茶后,就前往县城请麦客去了。为了赶一天当中的好时节,麦客们通常不到主家去吃早饭,他们站在街头接过主家递过来的香烟,相互客套几句,商定好价钱之后就紧跟在主家后面,径直迈向地头。

麦客是麦地里的主角,大人们是麦客的帮手。 (图:侯登科)

麦客是麦地里的主角,大人们是麦客的帮手。 (图:侯登科)

麦客极少去翻动主家提前准备的地契,只要用步子丈量一遍土地后,就能估摸出眼前土地的大概亩数,麦子的数量也了然于心。在麦客看来,地契是一家人的产业,翻动地契一方面是对主家的不信任,一方面也有“窥人家财”之嫌。

在麦客存在的那些年头,故乡很少有麦客与主家发生纠纷的事情。谨守本分,他们靠力气挣足自己该拿的那一份。

脱去外衣,从烂布包裹中捡出一个锋利的刀片,稳稳地安在镰架上。再喝一口浓茶,紧一紧裤腰带,往手掌中啐一口唾沫,握紧镰刀,挥起手臂,麦子应声倒在麦客怀里。麦客们熟练地将这些无根的“伙计”捆成一股又一股,让麦子安稳地横躺在大地上。

抢农时的日子,乡下的每一个人都不曾闲暇一刻。麦客是麦地里的主角,大人们是麦客的帮手,小孩则跟在麦客后面,把一捆捆扎好的麦子从田间拎到地头。

在乡下人看来,麦客是帮一家老小收获口粮的人物,必须给予其十二分的敬重。按照规矩,主家每天管麦客两顿饭,中午是面条,晚上是烧饼、小菜加稀饭,另外还会供应一包香烟。中午父亲和麦客们一起从麦地里回来,母亲会吩咐我提前准备好一盆井水,放上毛巾,摆好桌凳,泡好茶水,码好香烟。

3

记忆中的麦客头戴白帽,那是回族男人的特有装扮。

故乡(陕西省宝鸡市陇县)位于陕甘交界处,县里住着不少回族人。回汉杂居的传统据说从汉朝那会儿就有了。回族人大多聚居在更北的高寒山地,汉民们习惯称他们为“回回”。他们是种土豆的行家,也是贩卖辣椒的高手。

冬天一到,戴白帽子的回回们就满载一拖拉机土豆,扯着嗓子吆喝着游走在汉民聚居的乡间,过不了几天,他们又满载一车玉米或者是麦子,踏上返乡之路;农闲时,他们还穿梭在乡里小道,挨家挨户叩响汉民家的大门,客气地做着收购辣椒的生意。

游走在故乡的麦客大多数都是回回,有的是本地居民,有的来自甘肃。他们除了倒卖土豆、贩卖辣椒外,个个还是割麦的好手。

回回们自己也种麦子,只是他们聚居在地图更靠北的地方。与汉民们的环境相比,那里气候稍寒,地气也更凉,所以回回们的麦子总是在一年当中最后一批熟透。每当北方大地上第一批麦子熟透时,做麦客的回回们就打点行装,背起行头,跨过自家绿油油的麦地,从故乡一直向南边奔走,然后再由南向北追着麦子金黄的颜色,一刀一刀地割回自家麦田。

戴着白帽子的麦客,把头深深地埋进麦浪里,一步一步向前。手里的镰刀,一粘上麦子,就如同机器开动一般,似乎不知疲倦。偶尔拾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,揩一把脸上即将跌落的汗水。

4

麦客说话时带着浓重鼻音,速度如同他们挥舞镰刀般那样飞快。

“娃娃,跟我们去甘肃吧,烤洋芋,香着咧!”麦客们总是在洗脸的当口故意逗我。他们的年龄在三四十岁之间,早已成家立业,过了娶妻生子的年龄。他们离开家乡奔走在外,寄食于汉民家里,不免会常常想起远方等待他们的妻儿。麦客们吃完午饭后,正是一天当中最酷热的时段,他们要重新打磨一遍变钝的刀刃,顺便和父亲坐在前厅唠一唠家常。

“地里麦子长得好呀,穗大!”年轻麦客给刀片过一遍凉水,笑着对父亲说。

“赶上好年景了!”父亲吸一口香烟,看着麦客把刀片在砺石上来回摩擦。

“娃娃上几年级了?”年长的麦客问。

父亲喝一口茶水,回头看着我。“三年级了,一天尽乱跑,收不住脚!”

麦客停下手里的活儿,笑着冲我说道:“书得好好念咧,不然长大就得和我一样当麦客了,苦着咧。我儿子上一年级,小兔崽子死活学不进去,也爱跑,这次回去得好好拾掇拾掇!”麦客打磨刀片,把一根烟咬在嘴角,冒出的烟圈熏得他将一只眼睛眯成了线。

每天,麦客们一个人能收割一亩麦子,年轻麦客会收割更多。照规矩,麦客的工钱按收割的数量来计算,家里五亩麦子,母亲每天把该给的工钱提前准备妥当,整整齐齐和地契放在一起,等待麦客回来后核对收取。

忙完一天后,麦客就得重新寻找主家,赶着和下一批麦子会合。

5

每年的夏收会在农历七月接近尾声。

当塬上最后一片金黄消失,知了已不再鸣叫,麦客们也会出发前往更北的地区。“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我问,母亲说:“会的、会的,麦子黄了,麦客就回来了。”

2004年的盛夏,雨水丰沛,整整一个月没有遇到一个完整的大太阳。本应在半个月前就颗粒归仓的五亩庄稼已经在地里耽搁许久。进入农历六月,地里的麦子变黄又变干,潮湿的空气中,阵阵霉味从麦地往村落扩散。祖父卷起裤边,抬头瞅一眼天边黑压压的乌云,戴上草帽,趁骤雨初歇的档口,踩两脚泥走进麦地,又带着两腿泥回来。他神色凝重,将一把麦穗摊在簸箕里头,碾碎,吹散麦皮,留下一层变黑的麦粒。祖母捏起一粒,扔进嘴里,又立马吐出来,连同唾沫混入了雨水中。

“请麦客去吧,再不割就烂在地里了!”祖父冲父亲说道。

父亲和我夹起雨伞往县城的方向走去。雨水淅淅沥沥,一路上我看见许多麦客斜靠在路边房檐底下,他们抬起惺忪睡眼打量来往人群,也打量着我和父亲。我问父亲:“为什么不就近请这些麦客呢?”

“这些都是好多天找不到活干又没钱住宿的,躺在路边,肚子都吃不饱,哪还有力气割麦子。”父亲说。

“我们可以让他们先吃饱再下地呀?”

“小子,现在是抢收,比不了往年。得找些老把式下地。”

父亲在集市上挑选了四个麦客,在一片喧哗中和他们大声讲价,由一亩150元,勉强压到了一亩130元。父亲有点不高兴,但又无计可施,四个麦客背起镰刀来到家里,祖父急忙迎了出来。

“行情乱了!平时一亩地顶破天不过100元”。父亲向祖父抱怨。祖父瞪了父亲一眼,给四个麦客每人递上一支烟,客气地说“年景不好,全拜托乡党出力!”麦客们接过香烟,夹在耳朵后头。

小雨时下时停,祖父给麦客们每人准备了一片塑料布披在身上,四个麦客负责在泥地里割,父亲、祖父和我动手将割倒的麦子往家里抢运。即便如此,直到天擦黑,抢收回来的麦子也不过区区一亩而已。看着剩下的四亩地,祖父和父亲都很着急。

“要不试试收割机?”父亲向祖父提议。

“能行吗?不知道割得干净不。”

“反正都到这个光景了,再坏也是烂在地里,不如试一试!”

2004年,大型收割机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出现在我的视野里。当时乡下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铁疙瘩并不怎么买账,那辆收割机在官道上开上开下,似乎并没有接到过几单生意。司机每天就躺在收割机下面睡觉,成为了乡下人口中的笑话。

“乡党,咋割咧?”父亲把酣睡的司机叫醒。

“一亩地60,算割算脱粒,直接倒在你家晒场!”司机抬手拍拍收割机轮子。

于是,父亲就像一个带着重型武器出征的将军,把收割机带到了田里。与此同时,我们家叫收割机下地割麦的消息立马在村里成了新闻,甚至还有隔壁几个村的人专门赶到地头来看热闹。

收割机司机不让我们一家人下地,只叮嘱父亲到村里叫一辆拖拉机过来拖麦子。阴云密布,收割机在泥泞中开动,把低垂的麦穗尽数吞噬,不到一个小时,四亩地就变成了光头。父亲把拖拉机开到收割机旁,麦粒混合着七月潮湿的空气,呼啦啦地被吐进了拖拉机车厢。祖父盯着满满的车厢,睁大了眼睛。

乡下人在一睹收割机的风采之后,连连喝彩,奔走相告。麦客们则背着依旧锃亮的镰刀站在地头,看着收割机在轰鸣声中将一亩麦子快速地收割殆尽。

那个潮湿的夏天过后,麦客们继续游走在田间地头,但是他们不再有那么多机会能到麦浪中尽情收割一把。留给他们的,只剩下附近山上零散的小块旱地,之后,麦客越来越少,直至完全消失在了钢铁机器的大轰鸣声中。

“麦客还会回来吗?”我问母亲。

“回来也没人请。” 母亲答道。

夏天到了,麦子又黄了,麦客,却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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